被遺忘的另一群80 後青年——夜青

文:蕭裕均

刊登在2010年3月15日的《明報》

香港現存兩套矛盾的青年論述:一為浪漫主義的「激進青年」,另一為墮落的「邊緣青年」;前者象徵「新時代、 新運動、新青年」,後者象徵「價值崩塌、社會危機」;前者似是香港的光明未來,後者似是香港的黑暗未來。激 進青年在過去3 個月被廣泛討論;有關邊緣青年的卻鮮見,極其量在校園吸毒下被帶過;邊青形成的探討則從未展 開。因此我嘗試聚焦另一群被遺忘的80 後: 「夜青(YoungNight-drifter)」,圖打開香港青年處境的課題。本 文不是空中樓閣,內容是一年來我在大埔和北區觀察所得。上年3 月起,我間斷在深宵時分與外展社工四出訪查夜 青。該區夜青小至8 歲、大至24 歲,多在公園、網吧和機舖出沒。在政府眼中,夜青多是容易接觸黑社會和毒品的 「高風險青年(At-riskyouth)」。在我調查中,亦遇過剛吸完毒,迷迷糊糊和我交談的夜青。

我接觸的夜青生理上都是80 後,但他們與主流想像的80 後很不同:他們不少中三便被踢出校;有的在校被標籤為 滋事分子;較幸運的在社工協助下重回學校或接受工作培訓。但不是所有夜青都這麼幸運,未獲培訓又失業的便終 日街中遊蕩。難怪他們容易在街上與黑社會和毒品扯上關係;找到工的,情况也不好。縱有工開,多是超低薪、長 工時和無工作前景的。

夜青公餘享樂權利被剝奪

其實,夜青的出現,絕非偶然。當我問一名夜青為何這麼夜出街,他答我: 「我每天要工作到凌晨12點,甚至1 點 ,我只好在深夜才出來玩。」問他為何不留在家玩,他反問: 「我屋企咁細,點請Friend 番來玩?」聽罷,我打 從心坎同情他。假若每個人在辛勞工作後都應享有娛樂的權利,顯然夜青是被剝奪這權利的一群。

   政府處理夜青的手法,多用「問題青年」來標籤他們,思維上視他們是影響其他在學青年,或是校園散播毒品的媒
   介。由於政府不熟悉夜青的生活和思維方式,只好透過社工來接觸他們。但這種手法始終未能解決愈來愈多夜青的
   「問題」。

歸根究柢,這是社會不平等的惡果。夜青位處社會最底層,缺乏往上流機會。他們多是跨代貧窮,來自綜援和新移 民家庭。父母長時間外出工作,對他們缺乏關懷和照顧。此外,經濟邊緣化亦帶來政治邊緣化。若激進青年視政治 和社會參與是日常生活一部分,但這些都與夜青沾不上邊。果真如羅永生所說,激進80 後的階級意識在反高鐵運動 中從「自在階級(class-in-itself) 」變為「自為階級(class-for-itself) 」。那麼夜青便是只有「自在階級 」的一群。

英國學者Paul Willis 的《學習勞動》是研究工人階級文化的經典。當年Paul Willis 接觸的青年和我接觸的差不 多,都是在校被排擠的一群。Paul Willis 指出,這些青年在校的反叛和被歧視,都令他們失去循教育獲得往上流 的機會,並為他們成為工人階級和被資本主義剝削鋪路。

香港對激進青年的浪漫想像應到此為止。香港還有很多弱勢青年等待社會的重視。當然,一切「激進vs.保守」、「 激進vs.邊緣」的二元對立都是粗淺和靜態的;香港少不了一大群讀名校、出國留學、等待成為權力菁英的小乖乖。 但要打破這靜態分析,又要有識之士為弱勢青年把脈,尋求出路。這也是香港社會科學的重要課題。